南方周末记者 程海琴云谷策略
责任编辑 姚忆江
短短几分钟内，一场原本只是点缀庆祝的烟花，变成了吞没整个酒吧的火海。原本充满欢笑的空间，被火焰和浓烟改写成一处封闭的炼狱。
“在一个长期被视为安全典范的国家，这样的大规模火灾会给公众心理带来冲击。如何尊重逝者、关照伤者、公布事实真相，并通过严肃调查回应公众关切，成为灾后修复过程中不可回避的一部分。”
“这是我们国家经历过的最严重悲剧之一。”新年伊始，瑞士总统帕默林（Guy Parmelin）如此表达自己的悲痛。
据新华社报道，2026年1月9日瑞士克朗-蒙大拿（Crans-Montana）瓦莱州（Valais）雨雪交加，成百上千人冒着严寒赶到这里，参加名为“星座”（Le Constellation）酒吧火灾遇难者举行的哀悼仪式。
1月1日凌晨1点30分，瑞士克朗—蒙大拿镇星座酒吧浓烟弥漫。正在跨年的当地瑞士年轻人诧异地发现，酒吧着火了。
根据最新统计，这场事故已造成40人遇难、116人受伤。大多数遇难者是在酒吧内部被发现的。
伤者身份全部被确认，包括至少12个国籍的人。受害者年龄从14岁到39岁不等。已被送往瑞士各地的医院，邻近意大利米兰的烧伤病房也已开放接收患者。
被收治的患者中，绝大多数为重伤者。
据新华社转载瑞士媒体报道，“星座”酒吧室内可容纳300人，露台可容纳40人。该酒吧位于一栋建筑的一层，并设有地下室，用于举办派对和活动。
星座酒吧所在建筑建于1977年，2015年，业主要求扩大场地，包括一个室外有顶棚的露台，并获得了批准。瑞士官员1月6日承认，地方当局未能在2020年至2025年期间对星座酒吧进行任何安全检查。
当地时间2026年1月6日，瑞士克朗—蒙大拿，一家临时纪念馆内摆放着鲜花、蜡烛和留言，以悼念在星座酒吧火灾中的遇难者。（视觉中国/图）
新年夜大火
2026年的第一天凌晨，克朗—蒙大拿的雪山披着银白色外衣。寒风穿过山谷，却没能压住节庆的喧闹。地下酒吧“星座”里，人群贴得很近，香槟和热巧克力的气味混在一起，音乐震动着低矮的墙壁。
人们举杯、欢呼、倒数，新的一年在地下空间里被提前点燃。
央视网的视频显示，天花板边缘突然起火，火苗沿着装饰材料穿行。一名年轻人试图用一块白色的大布拍打火焰，周围还有人举着手机拍摄，甚至继续跳舞。
一张照片中，一名戴着摩托车头盔的女子高举点燃的瓶子，被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扛在肩上，仿佛这仍是一场狂欢。还有照片显示，女服务员举着插着烟花的酒瓶，被男子扛在肩上，烟花离天花板很近。
火势几乎在瞬间失控。
火焰沿着低矮的天花板迅速蔓延，顺着灯具缝隙和墙面装饰不断跳跃。浓烟随之压下，先吞没舞池，再像潮水一样灌入空间，一层一层挤走空气。
逃生，在此刻变得异常困难。
人群开始向出口涌动，却发现通道狭窄，楼梯间很快被堵死。火焰像锋利的手指从天花板探下，逼近每一个角落。有人试图翻上吧台，有人去推玻璃门，但火势和浓烟几乎同时封锁了路线。有人紧抓朋友的手高声呼喊，也有人被呛倒在地。脚步声、尖叫声与仍未停止的音乐混杂在一起，混乱在地下空间急速放大。 短短几分钟内，一场原本只是点缀庆祝的烟花，变成了吞没整个酒吧的火海。原本充满欢笑的空间，被火焰和浓烟改写成一处封闭的炼狱。
综合国内媒体报道，多名目击者描述了极其骇人的场景：有人试图砸碎酒吧玻璃逃生；也有人浑身烧伤，冲到街道上。一名克朗—蒙大拿居民回忆称，他“整晚都听到直升机的声音”。“起初以为烟花表演，我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后来才看到升起的浓烟。”
在另一些视频中，可以看到年轻人拼命试图逃离这家最大可容纳300人的酒吧。
警方在1日凌晨很快就接到报警。
据新华社转载，瓦莱州警方发言人加埃唐·拉蒂翁（Gaëtan Lathion）对媒体表示云谷策略，现场发生过一次“来源不明的爆炸”。消防和医疗系统随即启动大规模救援：13架直升机、至少40辆救护车、150多名医护人员被投入行动。
瓦莱州多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和手术室迅速满负荷运转。约50名伤者已经或即将被转送至其他欧洲国家，进入专门治疗重度烧伤的医疗中心。
1月2日中午开始，多辆运送遇难者遗体的车辆陆续抵达锡永（Sion）殡仪中心，该中心距离事故地点约30公里。
1月9日，瑞士联邦主席帕姆兰在仪式上说，这场火灾的发生是“不可想象的，因为一个专注于严谨和可靠性的国家更应该懂得如何考虑风险”。
当地时间2026年1月3日，一名儿童在被封锁的Le Constellation酒吧外看着一名成年人放置蜡烛。（视觉中国/图）
酒吧与度假小镇
1月2日，在克朗—蒙大拿市中心的街道以及为数不多仍在营业的咖啡馆中，这场悲剧成为人们谈论的中心。社交媒体上，寻找失联亲友的呼吁不断出现。一则则寻人启事铺陈着这座度假小镇罕见的悲痛。
“这里是一座度假小镇。”李和山告诉南方周末记者，他曾在瑞士住过三年，几十次前往克朗—蒙大拿镇度假。“常住人口非常少，基本都是游客。它的海拔1500米左右，在一个山上。如果不开车，公共交通线路蜿蜒盘旋。”
李和山也去过星座酒吧，在当地并不算知名。“但跨年夜，每个酒吧应该都挤满了人。”
白天的克朗—蒙大拿属于雪道。
清晨，缆车一趟趟把滑雪者送上山顶；傍晚，人们顺着雪道回到小镇，街道重新安静下来。但入夜之后，另一座“隐形的小镇”开始运转——它藏在地下酒吧、夜店和临时搭建的娱乐场所里。
星座酒吧正是这座夜间小镇的一部分。它位于滑雪小镇的中心地带，是滑雪结束后人们自然汇聚的去处：短期游客、跨国来度假的年轻人，在夜晚涌入这个空间。
在度假小镇，酒吧承担着一种临时性的公共功能。它不是社区的延伸，而是消费与狂欢的节点。人群高度流动，停留时间短，安全感更多来自“这里是瑞士”“这里是度假胜地”的默认信任，而不是对空间本身的熟悉与警惕。
作为国际滑雪胜地，小镇长期被视为“安全、富裕、受监管”的代名词，风险往往被认为是遥远的事情。
夜晚的地下酒吧成为一个被忽视的盲区。低矮的天花板、封闭的空间、有限的出口，在节日和跨年夜被迅速填满。这里既不像城市夜店那样经常面对高强度检查，也不像社区空间那样有稳定的使用者去反复检验安全细节。
星座酒吧最初并不是为跨年夜这样的人流密度设计的，这类酒吧平日接待的是分散的小规模客人，而在新年夜，人数却被迅速放大。
地下空间没有随之扩容——出口数量没有改变，天花板高度没有改变，疏散时间却被极度压缩。
度假小镇的安全检查往往集中在滑雪设施、酒店和交通系统，而夜间娱乐场所更多依赖定期而非实时的审查。跨年夜这种高风险时间点，并不总是被视为需要额外干预的特殊场景。
室内使用庆祝烟花、在低矮天花板下悬挂装饰物、在拥挤环境中继续放行客人。它们单独看似微不足道，却在封闭空间里叠加成致命因素。
1月2日，酒吧周边建筑外墙并未出现明显的烟熏痕迹。酒吧招牌似乎也未受损，露台的木质结构依然矗立，这些细节指向同一个事实：破坏，几乎全部发生在地下。
火为何如此快？
“从消防专业角度看，火灾按发展速度可分为慢速火、中速火、快速火和超快速火。”中国消防协会科普委委员许传升指出，克朗—蒙大拿这家酒吧内部使用的墙面和天花板吸音材料，很可能属于易燃的新型多孔材料，性质接近聚氨酯泡沫。“这种材料孔隙多，氧气可以进入内部，燃烧非常充分，一旦被引燃，火势会迅速发展，形成快速火。”
随着温度持续升高，聚氨酯材料会释放大量可燃气体。当气体在空间中达到一定浓度后，可能发生“轰燃”——在极短时间内，整个顶棚同时被点燃。
“会听到‘轰’的一声，”许传升形容，“屋顶一下子全烧起来。”
类似情况曾出现在中国福建长乐的一家拉丁酒吧。庆祝生日的烟花点燃了天花板，新型吸音材料迅速燃烧，从起火到整个顶棚被吞没，仅用了约50秒。
而在这50秒内，人们的反应往往并不够快。
“人突然看到火灾，一开始通常会好奇、观望，想着能不能灭火，并不会立刻逃生，”许传升说，“但等意识到火势不可控时，可能二三十秒已经过去，再想跑就来不及了。”
如果说材料和火势解释了“速度本身”，那么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：在一个以安全著称的国家，这样的速度为何没有被提前阻断？
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建筑科学及消防工程教授周允基认为，问题不一定出在法规本身。“瑞士是一个高度发达的国家，消防安全监管法规非常严格。我并不认为他们的法规不足以覆盖这类场所。”
“问题的关键在于管理，也就是消防安全管理，这属于‘软件’层面。硬件就像一把枪，而软件则是使用这把枪的技术——你是否知道如何射击、如何正确使用。通常来说，是‘软件’在控制‘硬件’。因此，真正需要进一步探究的，也许不是建筑本身，而是管理问题。”
在周允基看来，“在任何一个房间、住宅或封闭空间里，都会存在一定数量的可燃物”。他解释，这在消防体系中被称为火灾荷载密度（Fire Load Density，FLD）——即单位空间内可燃物所能释放的潜在热量。
“我们允许人们在室内存放沙发、桌子和各种家具，否则几乎无法正常生活。”而这些物品，本身就是火灾的能量来源。以木材为例，燃烧一公斤木材，大约会释放18兆焦耳的热量，这在现代居住和公共空间中几乎无法避免。
真正的分水岭，出现在火灾是否被及时遏制。
周允基指出，火灾在初期往往规模很小，一旦出现点火源，引燃部分可燃物，如果没有被迅速扑灭，就会继续发展，并逐渐引燃更容易燃烧的材料，例如塑料和某些新型装饰材料。
如果现场缺乏有效的灭火设施，或者没有人及时采取行动，火势的蔓延就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时间，正是火灾中最关键，也是最残酷的变量。
“火灾发展的速度，是一个物理过程；而人们意识到危险、开始疏散或灭火，则是一个心理和行为过程。”周允基说。
当火灾发展的速度，快于人们作出反应的速度，火势就会迅速失控，并可能在短时间内引燃整个建筑——正是在这短暂而混乱的几分钟里，逃生的时间被迅速吞噬。
善后、身份与伤痕
人群来自不同国家、不同城市。
有人只是来滑一周雪，有人第一次踏进这家酒吧。音乐、灯光与酒精短暂地抹平了彼此的陌生——直到危险来临。
没有人知道谁熟悉出口，谁了解空间结构。人们凭本能行动，跟着最近的人流方向奔跑，却在狭窄的楼梯口被迫停下。流动性在此刻发生了反转：原本象征自由与度假的流动，变成了无序、互相挤压的阻塞。
火被扑灭之后，问题开始指向责任者。
根据央视新闻报道，当地时间1月3日，瑞士瓦莱州总检察长宣布，法国籍酒吧 Constellation 经营者雅克·莫雷蒂（Jacques Moretti）及其妻子已接受问询。
2015年，这对夫妇接手了这家陈旧、略显冷清的地下场所，并将其改造为可容纳多达300人的夜生活空间。改造过程中是否存在违反消防安全规定的情况，成为小镇上反复被提起的问题。
综合国内媒体报道，雅克·莫雷蒂来自上科西嘉省小村庄吉索纳夏（Ghisonaccia），六十多岁。自2000年代起，他开始在克朗—蒙大拿经营多家餐饮场所，包括 Senso 酒吧，以及邻村朗斯（Lens）主打科西嘉菜的“老木屋”（Le Vieux Chalet）餐厅。
事发当晚，雅克·莫雷蒂并不在 Constellation，而是在他们名下的另一家场所；他的妻子杰西卡则身处酒吧内，并最终生还。
关于这对经营者，当地评价并不一致。一些员工提到雅克·莫雷蒂“名声不佳”，但也有顾客认为他“彬彬有礼、随和、热爱生活”，并始终重视安全规定。吉索纳夏市市长弗朗西斯·朱迪奇（Francis Giudici）则形容他是“一位严谨、勤奋的劳动者”。
遇难人数众多，加之涉及多国公民，使得确认遇难者身份的工作更加复杂。
多位参与过重大灾难处置的法医学专家指出，遇难者身份确认往往通过对遗体提取DNA、比对牙齿结构、采集指纹等方式进行确认。但在火灾事故中，这一过程高度依赖现场温度条件。当燃烧温度过高时，软组织和DNA可能被完全破坏，只剩下耐高温的牙齿或骨骼结构，身份确认难度显著上升。
西南大学心理学部心理咨询研究与培训中心主任杨发辉指出：“一些亲历者的脑海里会反复浮现当时火灾现场地狱般的画面，是正常人在一种非正常情况下的正常反应，被称为‘闪回’。”
“对失去亲友的人来说，需要争取更多积极资源和社会支持，共同面对创伤。在一个长期被视为安全典范的国家，这样的大规模火灾会给公众心理带来冲击。如何尊重逝者、关照伤者、公布事实真相，并通过严肃调查回应公众关切，成为灾后修复过程中不可回避的一部分。”
本期编辑：黄雨婕云谷策略
启远网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